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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部小说的爱情故事/By : 薄羽

一旦你看清了生命的本质,一切都将被剥裂的体无完肤,你会惊奇地发现,剩下的不是任何一种存在,而是你的毁灭。

生活有多无聊你就有多好。

这是今晚她讲的最后一句话。我把疲惫的双手放到膝盖上,让它们得到短暂的休息,回味着她刚刚说过的话。透过电脑屏幕我不止是看到她每一句如苦咖啡般令人怀念的语言,但我还是无法想象她的声音。

你说声音是物质吗?她这样问我。

是吧,我不确定。有些东西你认为它是它就是,你认为它不是它就不是。还有你的想象力也大部分源于此。

那怎样说呢?她的语气使我想起了一只小狗看到令人疑问的事时的表情。

我说,你说人肉好不好吃?我们知道牛羊吃草所以它们的肉好吃,虎狼吃肉,所以肉纤维粗不好吃,人吃草也吃肉,所以人肉要么好吃要么难吃。

你这是说话啊?

我无言以对,很多专题性的谈话到此为止。我们谁也不再争论事物的真实性。

早晨的阳光把我从一个又一个沉沦的梦中唤醒,它又一次照在我的写字台上,反射出闪亮的光。我不止千百次的亲吻这些阳光。我发现我又回到了现实,不是网络上的孤独和清静。屋子里只有凌乱不堪的我。

我站起来伸个懒腰,昨晚梦中某个陌生的脸庞一闪,随即消失在记忆的深处。

走出门口,我仍像在梦中,有人说网络会使人发疯,我看我快分不清现实与虚拟的界限了,只知道我像在封闭的大海中,无聊的鱼儿在我身边游过,它们对别的同伴漠不关心。或是像在一个荒凉的动物园,总有一天我会在某个角落里安静的腐烂,只会有苍蝇喜欢在我身上进餐。

有人问我干什么呢,我在逃狱,我说。

你终于来了。

干什么呢?大怪兽,嘿嘿。

做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事。

吃东西呗,你还能做什么?

你懂我就像聪明的母亲知道自己愚蠢的儿子一样。

嘿嘿,你真是个大怪兽。

没有语调后的网络可以强烈反映人的内心世界, 但这样有时会把热闹的性格完全颠倒过来,无法可想。

在我的OICQ名单上,从来只有寥寥的几个人在线,有时我会只和一个人静静的聊天侃地。这是一个什么都会发生的地方,但很少奇迹。

你有女朋友吗?我吃了一惊,碰翻了咖啡,但已无暇去管它了。

真的,有没有?

在一阵思考后,没有是必然的回答。

是吗?

很多人死了,很多人活着,你能解释得清吗?

我猜你有自闭症,自闭症永远也不会有女朋友,但会有人追你。

是不是有人追求你了?

你怎么知道?但那是个顶讨厌的男生,我不会和他在一起的。

你不要说太多的言语,话太多就意味着欺骗,不是吗?

好了,钟楼怪人,我知道你看不起女人。

那是我精神的一部分,因为我永远只代表我。

2

我像森林中最后一只食蚁兽,默默地收集每一寸激动,梦想着有朝一日它们会聚合然后膨胀爆炸。

古 塔

深藏一剑

于我凝顽的血液

卧万千纤尘与暮霭

于前世肩头的哀泣

孰为香客

缘我

候天地一震

只凭缄守

送你的

你的诗总是令我不寒而栗。

诗冷了,我就把它加热再送给你。

(拜拜了)

无聊无聊还有无聊。

太阳很快下落,又一个寒冷的夜晚到来。电影院只有寥寥几个人,几对心不在焉的男女以为黑暗就可以遮掩一切。

坐在最前排使我能看清屏幕上的一举一动。很多天以后当我和同学讲起这段经历时,他们都认为一个人看电影是无法想象的事。但我此时正在看《神鬼传奇》—— 一部时下流行的所谓大片。

我像康复医院刚出来的患者,又像无生命的机器,悄然看完,悄然离去。很多人的目光像刀片刮向我的后背,我突然有一种感觉——不久之后我会和“她”一起进出这间电影院的。

踩着天上的乌云,乘着冷风,一个破乱的家在等待着我。

上了线就见到了她,像我屋中不起眼的袜子,找不到但确实在那里。

你还记得我昨天的诗吗?古塔古塔还有古塔。

在最小的古塔我看到了你的影子,在最大的古塔我登攀它的顶端,曾在它每扇窗前驻足,为你写下无数的诗。

而在不大不小的古塔中,你知道我藏了什么吗?

^_ ^ ?

那是,那是一种,最初的激动,你明白吗?

我当然,不明白,但懂一些。

3

德国人叔本华一夜之间想出了那句“世界就是我的表象 ”,简直糟透了,却是唯一的事实。

从一些新闻中或许可以更加深刻地了解这个世界,比如我手上的几份过时的晚报,上面有一些杂乱无章但真实可信的东西。

2月28日,文坛老人冰心于晚21时不治在北京与世长辞,享年九十九岁。

5月8日,全国范围内爆发大规模示威游行,对以美国为首的北约野蛮轰炸我国驻南大使馆,炸死中国新闻界人士的罪恶行径表示强烈抗议。

7月11日,中国女足在世界杯决赛中,点球输给了美国女足,屈居亚军。

继克隆羊,克隆猴之后,终于有了克隆人的计划,法国科学家预计美国已开始实现这项计划,十余年后将有结果。

12月20日,澳门回归。

我不想每天早晚重复着同一个故事,但现实总是会逼着人前进的,1999年的春天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但就像昆虫爬过后留下的黏液那样有迹可寻。有的时候人总觉得自己缺少什么,但永远寻它不见。

4

我早已和你在一起/夜无限温柔/月后登上了她的宝座……

——济慈《夜莺颂》

野力是同一个寝室的学生,来自西藏。我曾不只一次的遥想那个荒蛮而神秘的地方。他的胸前永远挂着一块太阳的纹章,他认为它是他的骄傲。你可以想象在1999年的春暖花开之时,在空旷沸腾的足球场上,阳光刺激你的视觉中枢神经,隐约中你勉力睁开眼睛看着这个一米八五的男孩在奔跑,他的太阳纹章成一条直线被拖到了身后。

野力的床和他的一角是脏而紊乱的,你还会感觉到甚至是蒙古包里的气息。据说有一次他的阿爸给他写的信就是用牛粪黏结的,而那封信许久被藏在他的枕头下面,这让同寝的我们有强烈的不满。

野力的感情是奔放而不驯的,你无法想象他追求离秋时的心态,那是一种近乎于变态的执着。在这个城市里,大学生作为一个独特的团体,他们有一定的消费观念,喜欢新鲜的时尚,而不是过时的文学与卡其布风衣。离秋迟迟不肯接受野力的感情,从她和好友的谈话中我们能有一丝线索可寻:

我自己是这么看的,一个男人的感情应该有大海般的宽广,烈火般的炽热,坚冰般的冷静,我不要求太高,只有百分之七十就行了。

那野力呢?几双睁大的眼睛企望着离秋的回答。

他?只有六十分。不知道为什么,我喜欢他,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很难过。

在一次春游中(也许就是我们这个关于野力的故事的转折点),那天十几个同学包括我们寝室和离秋的寝室外出去踏青,在一座古塔之上(恰恰就是古塔),离秋自言自语了一句要是有谁为我跳下去拾被风刮走的帽子,我想我会记得他一辈子的。

野力听到了。

后来在女生们的尖叫声中我们合力终于拉住了野力,而那时离秋的泪水似乎也浸润了她明亮的眼睛。

在大学里,判断两个人是不是那个,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看他们在不在一起走路,在不在一起吃饭,而野力与离秋的身影从此也出现在了校园各个显眼的角落,许多女生就此也对离秋产生了距离感。

十个,我以后起码要十个孩子!野力的眼中冒着兴奋而期待的光。

别做梦了!你以为我是什么,一只机器上的母鸡么?我不会的!

那五个,五个总行了吧,总之不能少于三个!

此时我们就会听见离秋灿烂而好听的笑声传遍了1999年锦州的天空。

但是悲剧就是从那个不寻常的下午发生的……

5

那只吸附在草叶背面躲雨的昆虫,是我们的冻疮。

在一团淡蓝色的有害气体中,我像呼吸空气一样轻松地吸啜着烟气。

今天我们这下雨了,气氛比世界末日就差一点儿,你可以想象1999年的今天我在无人的马路上狂飙大笑不止。

是为了放纵还是发泄?脑海中一双好奇的眼睛一闪即逝。

我想都不是,我是个疯子,疯子总会干傻事的,没有原因。

我不太相信。我知道那是一种近乎于肯定的语气。

我事实上比你最坏的打算要严重得多。

我想象到了如果她再回我一句,我们也许就会为这个无聊又严肃的问题耗费掉所有的时光。

还是不相信!

你今天也独自淋雨了吗?明智的转开话题应该是及时的。

和一个人相约去淋雨不也是件放松的事吗?

我脑子里马上反映出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雨中相握漫行的场景。

感觉怎么样?我想引诱她说出是那个人,男人,或女人。

我不想说了。

突然中断的谈话让我怅然若失,凭心而论,她的一举一动已经到了能影响我生活的程度,而我从不被任何人影响。

网络的传说在进行,与此同时,我迷上了校园里的MUD游戏。每天晚上我都会去那间大而宽阔的教室,感受日光灯的刺眼与空气中混合的臭脚的气味。我仿佛又在等待另一个孤独而沉默的女人,像一只小猫一样的让人可怜,我想象用手指轻轻扶弄着它小小的耳朵与下巴,它就会在我有淡淡烟草味的手指下傻里傻气的昏昏欲睡。

我把MUD的世界当作一个发泄的地方,甚至于一个公共厕所。你知道大二的学生仍是无所事事胡里胡涂,作为一个旅游系二年级的学生,我甚至以为现实离我太遥远,连上帝和他的跟班拉斐尔都管不了我,我不在乎,我像黑格尔苏格拉底那样在网上逢人就问,我是准?我在哪里?但所有人的反应都像碰到变态汉那样远远躲开。

所有的人都沉沦在生活的陷阱里面,只有你还清醒的吸烟吗?

突然到来的问题让我无法回答,我感到我的血液在瞬间流动加速 ,但我选择了平静而稳妥的回答。我只是网上的一个可怜人,在聪明与愚蠢间徘徊。

我想你不是,充其量是个清醒的疯子。

你知道在MUD上人人都努力装成一个诗人。

我的话刚发出,屏幕上就打出了一行字,字的数量与内容超出了我的意料……

我爱安全(安全是另一个人的称呼),没有她我活不下去,我会在桃花溪边和她白头到老,我们会有许多孩子,我们彼此多么需要对方……一类的垃圾话。

就像是上边。

在我打出这句话后,空荡的屋子里传来了轻轻的笑声,在我听来则像是轻轻的叹息。我下意识地抬起头,但发现什么也找不到。突然一阵晚风把窗帘掀起老高,就像恐怖片中在闹鬼一样。

话题展开的很快,而且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喜欢和陌生人聊天。——看起来她是个容易上当的女人,我隐约又想到了那只猫。

你可以想象在1999年的春天人人都会想和陌生人说话,那代表了不安全。

但人们又需要不安全来放松自己的神经。

两个人说话就像血液一样。我想我把话题扯远了。两个人的思维混合成新鲜的能量或开动电的火花,能做出一些不可思议的事。

而火花重归于黑暗就象征血液的滞塞,也就是死亡。

Maybe right but not all……

她突然来了句E文,可能是无法回答或是急于和别人聊天而敷衍了事。

You maybe had some matter…

可以想象女人全是完美主义者,她会把你想象成一个落破的伟人或是暂时发疯的百万富翁。

我没有,我说我只是个可怜人。我说。

I must go.

再见。

我忽然想起在这次谈话中她说过在MUD世界中很冷,而我正在大理的一家没有卫生证的小吃部里,所以我叫住了她。

  等等!我敲这两个字出奇的快。

还有什么事吗?

我想在下一次我会给你一碗很烫很烫的过桥米线。

我会等到那一天的。

几个模糊的面孔马上消失在大门外。

……夜,是漆黑的。

6

在城市里,你可以相信交通事故,相信欺骗,相信高中女生夜不归宿,相信大气污染,相信碎裂的路灯……相信你担心的一切, 却不可以相信文字和自己。

我开始疲于在几个女人之间像一只灵活的老鼠钻来钻去。我的身边有一些讲究的陶器或美丽易碎的花瓶,我尽量不去碰翻某样东西,当那样的结果将是灾难性的连锁反应,所有的东西都会碎裂得恢复不了本来的模样。

我回到公共厕所一样的寝室,地上堆满了空酒瓶和烟头,野力在那里享受一支烟的独处,我猜他一定失恋了。

一切都要怪那个有潮湿气味的下午。

我想所有失恋的起因都是微不足道的,他和她吃饭,接吻然后打架,打架的结果一种是继续接吻而另一种则是分手。

在那个有文学韵味的小雨的下午(这也是我以后认识的另一个人的名字)。

一把问题的雨伞让野力在一个晚上喝了十三瓶干啤、抽了两条骆驼香烟。

事实上在野力与离秋的现实世界中,有许多人在打离秋的主意,他们对野力的评价只是一些自恋狂和疯子。而野力固执地认为所有的人都在打离秋的坏主意,只有他才是爱离秋的。他甚至时常幻想离秋因车祸而失去了双腿,而他把双腿移植给了离秋,从此离秋就会用他的双腿推着轮椅载着野力与他的爱到处乱跑,身后跟着长长的队列是他们的孩子。

天然是艺术系的一名大三学生,而大三学生自有他们成熟的资本,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去追女孩子,天然有着一个艺术家应具备的全部气质,苍白的皮肤,柔软的手指与不规则的披肩长发(这点唯一让我感到恶心)。他有一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睛,许多女生为此而着迷。

好了,现在我们继续谈论1999年的春天在小雨中的那个不寻常的下午,发生在野力与离秋之间平淡无奇但又意想不到的事。

天然和离秋走在我们这个城市的大街上,他们要去完成文学社的一项任务。天然在她面前像个受压迫的哲人一样健谈。

他说他认为每个人的本质都是纯洁的,每个人都躲在一个角落里奢望着光。类似的名言警句,妙语连珠让离秋的眼中总是闪烁着一种向往的光芒。

她在那个下午也说了一些在她的口中本不应说的话,而这些话是容易让一个男人误解的。所以天然自然而然地牵着离秋被汗浸湿的手走在阴雨蒙蒙的锦州中央大街上。

野力,看到了这一幕。

然后的事情就是野力像猎豹一样接近猎物,轻轻拍了天然一下肩膀,使他回过头来的时候就觉得像被一辆油罐车撞中一样。

待到天然再次站起来的时候血如泉般地涌了出来。

离秋被吓呆了,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为天然擦去鼻子上的血。

天然叫骂了起来,当他说到认识道上的某某人,并扬言报复的这一节时,他的表现只是个地道的小流氓。

离秋让野力去道歉,为他所做的一切道歉。

是那个混蛋,是他不怀好意,我只是教训了他一下,我想我还会的。

说完就坐到了街边,掏出一根烟用力吸了起来。

人群已经散去,在路灯下只剩下一男一女,男的暂时被烟雾包围了起来,一辆火车从遥远的地方呼兹呼兹地进了锦州站,一声一声的传号哨也接连不断的响起。

眼泪在离秋的眼眶里转,几根被雨淋湿的刘海在离秋的脑门上轻轻颤抖。

良久,雨住了。她掏出一块干净清香的方帕,走到野力面前,擦干他脸上的雨水,剩下的在慢慢变成蒸汽。

然后,她轻轻地凑到野力耳边说,我们吹了!

……

7

试想你的一条断臂移植在别人身上,试想那人就坐在你的对面,用你的手臂冲着你打手势,你一定会死盯着那手臂如同见了魔鬼,即使那是你自己的,心爱的手臂,它接触你的可能想必会使你魂飞魄散。

——米兰•昆德拉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又是一个早上,我照例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我穿着短裤叼着一支烟,身后是公共厕所一样的寝室。

你他妈的真是个变态。我对镜中的自己说。

野力在宿醉后烂醉如泥地趴在床上——像一个不幸的坠楼者一样,四脚朝下趴在了床上。空气中是他的脚臭味和啤酒的甜腥味。

我不停地吞云吐雾,希望可以改变一下屋里的空气。从七楼的窗台望下去,锦师的人都是那么的渺小,为自己的利益在下面各行其是,我突然这样想。我也想到了刚才镜子里那张麻木不仁的脸,还有冷漠和憔悴。

I am not what I am. ——我轻轻地冒出这样一句话。

我渐渐适应了室外耀眼的阳光,天上没有云,但天被云气染成了靛蓝色。我发现生活中的一切都变得幼稚可笑,刚盖好的楼墙上画满了稚园才有的墙画,树木、房屋一切都那么小巧可爱,人人像提线傀儡那样摇摆走路,他们的脸上是油光光的纵欲过度的晦气。

我的思路回到了昨晚和沉冰聊天的短暂的经历。

我说,我很迷惑。我说。

为什么呢?你总是说一些让我奇怪的话。接着我像梦呓一样说了许多话,一如资深的拉比教诲他的信徒。我试想我只是在教堂的忏悔室里,向她坦白我做过的一切坏事,实质内容却闭口不谈。

你的语气是那么凄凉,你是个有故事的人。

但我什么也没有,我只是个可怜人。

而你,我停顿了一下又说,你是MUD世界中的一块透明晶莹的沉冰。

我喜欢别人这样说我!

所以我知道她只是一个傻孩子,她会疯狂的爱一个人也会疯狂的恨一个人,这样的转变也许只要一秒钟。

其间有一个化名水仙的人像个喋喋不休的布道者在网上大谈比如女人都是化妆品的奴隶,锦师的男人都是娘娘腔,都不是真正的男人一类的话。

我悄悄对他打了一句话,我想和你上床。

他马上复制到屏幕上,所以我知道他只不过是个想发泄的男人。

是的,这里是发泄的天空。

8

昆明“曹溪映月”每隔60年一次,甲子年中秋之夜

——《中国旅游地理》

野力仍是天天烂醉的倒在床上,连上厕所也先上然后倒出去,他抚摩着那块太阳纹章,体验尖角划破皮肤的感觉。我只是想把纹章染个颜色,他说。

我按住他的手阻止他,但我发现在他面前我是那么的无力。

你们应该谈谈了,我大口喘着气说。

就在那个晴朗的下午,野力去离秋的寝室找她,正巧碰见携手下楼的离秋与天然,她的反应只是平淡的一瞥。野力在后面喊着她的名字,别忘了,你还要和我去西藏看圣光!在1999年的那个下午野力的话象野兽的吼叫传遍了锦师的上空。还有,请别忘了他血红的太阳纹章。

9

My fear interprets.(我的恐惧叫我明白过来)

——William Shakespeare

《OTHELLO》

:能在梦里相遇就是爱情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那是一种心动的感觉,每次醒来都还会感受到他的力量。

:梦里的你那么潇洒,花园那么美,要是我们永远都不会醒过来就好了。我们那么相爱,人死了也不是真的死。

:应该会有许多男人喜欢你吧。

:是啊,可是他们都很难……真的爱我。

:那你爱他们吗?

:我也不知道,我需要他们,我需要有人可以……依靠。

——《少女小渔的美丽与哀愁》

电影对白

10

在钹点的间隙里/人生短得只是一声叹息/我的行头卸下/戏 却常演不歇

——孙担担《舞者》

一个又一个沉沦的梦提醒我,今天是上网的日子。

我记得一些人,也忘记一些人,这是必然的。

上了线,就接到了故事开头的那个女人,也就是娈的信息。

娈的语气是温柔而朴素幽默的,我猜想她是一个冷静悲伤的女人。她现在已不再称呼我为怪兽,取而代之的是把我比作另一个自己。

她告诉我她经历了不幸的徐州公路5.22车祸,而她奇迹般地死里逃生成为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很多的人,很多的浓烟,很多人最后倒在了离车门仅一公尺的地方,她说。你没有体验过死亡的感受,它像一头疯狗那样突然扭头咬住你,关键是你能否避开这致命的一击。她又说。

事实上,死亡是可以那样轻易体验。我想起很久以前的梦,那时我幻想我的家在一片被诅咒过的土地之上,地下的阴灵每晚都会趁我睡觉的时候来抚摩我的头发。

所以我即使到夏天还要盖棉被,躺在床上就象一个车祸中被撞得脑浆迸溅的司机一样,上身被厚厚的棉被压着,从我的下面你可以嗅到轻松的死亡的气息。

死亡就象 SNOOPY、黄山、中华、肥皂、香草、米奇、卫生纸、冰红茶、网络、如来一样的可靠。

很多天以后我还在玩味着那个神秘的夜,我和娈谈了许多奇形怪状关于死亡的话题。

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我是一个亡灵,像气体那样容易消失?

那也是个悲伤的亡灵,悲伤的亡灵是不会轻易消失的!

因为我还要害人,是吗?

11

如果这个时候窗外有风/我就有了飞的理由……

——《人间四月天》主题曲

令人烦躁不安的公元1999年的夏季终于来临了。

在放假的前一天,野力就像个梦游者一样带着疯狂的信念四处游走。

她说过,她说暑假会和我去西藏,我们会看到圣光,然后她为我生好多的孩子。

野力像个诚恳的教徒那样拉着每个人的手这样说。

第二天是不幸的。我早上起来这样对自己说。

野力带着冲动与喜悦去找离秋,但发现人去楼空。他嗅到了离秋头发特有的香气。在公共汽车站,离秋的朋友告诉他,离秋与天然一起去了天然的家乡。

所以你可以看见在人流不息的锦州街头,一个一米八五的男孩在雨中狂奔着,身后闪亮刺眼的是一枚太阳纹章。

野力终于看见了即将登上去往上海的火车的离秋与天然。

离秋的语气异常冷静。

我们已经完了,你和你的西藏见鬼去吧,我只想去黄浦江与十里洋场。

你可以污辱我,但你不能污辱我的家乡。

疯子,你再不走我叫警察抓你!

你说什么,你这个骗子,你居然有资格说我?

接下来的事成为锦城学生之中最大的话题。野力把天然按倒在地,用他的太阳纹章在天然的身上刺了一下,两下,三下……据说地面被血弄得异常污泽有光…… 一切都是真实的。

野力的父亲在出事后两星期赶到了学校,带走了野力。我不想过多地描述这位高原老人。以后的日子再也见不到野力了,我想。

后来离秋退了学,当了一名幼师,天然成了位印象派画家,传说她们之间再也没有什么故事。

而野力,野力呢?我不知道,我想每当夜晚无人的时候,你就会听见在一个叫世界屋脊的地方,有一个男人在嚎叫。

他是真的在……

嚎叫……

12

你可以想象人生如同旅游,这一次大概只是做了一次普通的课堂作业——设计一条旅游路线图,设有重复,除了起点。

我坐上了返回家乡沈阳的列车,窗外的车站已在开始倒退,我也想倒退回到1999年春天的许多个沉沦的梦中,但马上我发现自己的自卑与可笑。

一封信摆到了我的眼前,这是我在锦师期间收到的最后一封信。信皮有点脏,代表它几经周折,历尽苦难到了我的手中。

阳光照在信上,反射进我的眼睛,瞬间我以为我瞎了,但我还是点燃了一支烟,轻轻地拆开了我的网友小娈寄给我的唯一的一封信。

我亲爱的薄羽: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也许正在准备我的嫁妆了——别太吃惊,也别太伤心,好吗?

我对你隐瞒了许多,也告诉了你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昨天我独自坐在麦当劳无人的一角,学你的样子抽烟,然后呆呆地望着窗外。我想象那些放学的乖乖排队的小学生在若干年后,一定会变成另外的我们。那时我希望你就住在我的楼下,然后我会守着你,一生一世的爱你。

我给你寄了张去年11月我过生日时的照片,这是仅此一张我最喜欢的照片。在寄它之前,我不止一次地凝视照片中的自己,我想找到些什么,但无迹可寻。我回忆起在过去的几年中我深爱的人和深爱我的人,我与深爱的人成了好朋友,深爱我的人,我已经过早恶毒地伤透了他们的心,成为陌路人了!

这是我不希望的结果,却演变成了可怕的事实。

我默默接受了所有的惩罚——在上次车祸中我失去了一条腿。

我无法想象和一个比我大十岁而且离过两次婚的男人,该怎样生活。我感到自己像一只残破的娃娃在旧货市场被贱卖了。我想这是命中注定的,所以我现在信了教,去向主忏悔我的一切。

信教的感觉真好,每个周末我都去教堂听圣诗,做弥撒…… 一切都是那么的可爱,这让我心里蹋实了许多。

薄羽,你知道吗?我是爱你的,我想和你拥有所有形式的爱情。但我发现现实是那么的残酷,我无力反抗这一切,只能听之任之,放任它去了。

羽,也许我们今生今世永不会见面,毕竟千里之遥使我们相距的太多太多,把我忘了吧,好吗?

不知所言。

今后在网上你也许再也找不到我了。我也许会隐姓匿名的上线,但我想你不会在五万人中找到任何共同之处。这样对你、对我,都是好的,不是吗?

愿你和我在不同的城市都能真心地去爱生命!

你的远人:小娈

1999年6月29日

晚 12:09

我又吸了口烟,长长地出了口气,把剩下的烟蒂仍到窗外。

火车已行进了很久,我呆坐在椅子上,回想着刚刚过去的一切的一切。我又回到了一个真实的自己,懦弱、自卑、无力。耳边火车内嘈杂的声音渐渐隐去,时间像水流一样伴我流过了1999年的夏季……

很多年以后,我找到了信封里面暗藏的一首小诗——

沿着一条被目光轻吻的石板路

界于黑白之间

我只留心你灰色的眼睛

深深浅浅的印痕

如同风的触摸

我隐约听见

有人在说

你隐匿着自己,你也在寻觅

你装饰着自己,你也在逃避

静若死水的日子

一旦遭遇了激情

便像今夜

有暴风雨来临

永别了,我亲爱的薄羽

赵娈绝笔